那棵老杨树,在我记事时就有了,因为它是棵老杨树。它很老很老,有多老?不知道。儿时,那杨树挺拔的枝干和苍翠的枝叶,一直承载着我无忧的欢歌和稚嫩的梦想。
这是一棵特别的杨树。大概是以前枝条被砍去过,留了两个圆圆的痕迹,像极了两只眼睛。啊,这是一个极目远眺的诗人,一棵有灵魂的树。
春天,杨树的新叶都抽出来,仿若我幼小稚嫩的心灵。院子里的小伙伴,有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在杨树下一块儿玩,俨然成为了一段最难忘的光阴。
“呀!毛毛虫!”我们都尖叫着跑开。其实那不是毛毛虫,是杨树花。杨树花春天落下来,就真像是红色的毛毛虫。落得多了,它们就铺满整个院落,像红色的地毯,走上去软软的。
夏天,杨树变得枝繁叶茂起来。烈日当头,躲在家中可以听到鸣蝉在树叶里的欢歌。偶尔也有各式各样的小鸟在枝头吟唱,那是夏日里最动听的交响乐。
谁说独木不成林,这葱郁的杨树,不就是无数只鸟儿和鸣蝉的家吗?
我和小伙伴们听到杨树里交响乐的呼唤,也纷纷跑出家门。在树荫下玩耍的我们疯呀,闹呀,追呀,跑呀,把我们童年的欢笑,全部融入杨树的树干里了。杨树看着这几个欢乐的小孩儿,眼里流露出慈祥和喜悦。玩累了,热了,就坐在杨树宽大的树荫下,一起分享大人带来的东西:有西瓜,有点心,有饮料。 [由www.haoZuowen.Com整理]
夜晚,我通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夏夜的晚风清清凉凉,吹在身上,哪里还有疲倦,哪里还有烦恼,只有望着杨树的专注与满足。杨树在银白月光的映衬下有一个漆黑的身影,身影在晚风中摇摆着。动听的沙沙声是童年最好的安眠乐曲,轻轻柔柔地把我带入梦乡。
秋天,我们在那夕阳西下的黄昏坐在树荫下,望着暗黄色的杨树叶。忽然,一片杨树叶飘落了下来,我们赶紧拾起它,拿出了铅笔,在树叶上写下了秋天的童话。那是属于我们的童话,我们的语言。
忽然一阵风吹来,伙伴们都惊叫起来:
“呀,毛毛虫!”
这一回,是真的毛毛虫。秋天那毛毛虫都藏在杨树的枝叶里,风一吹,都落了。
冬天,我们在家中,望着漫天的飞雪,那杨树仿佛是玉雕,在风雪中轻轻抖动。
这杨树,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乐园。
就这样,我的童年在杨树的陪伴下一天天宁静幸福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可怕的景象:一群工人带着几辆挖土机开进了我们的院子。这是一所被决定要拆掉的房子。
是的,原先住在这栋楼里,那些陪我一起长大,那些和我一起度过了我美好的童年的伙伴们,早已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去了别的社区,或者别的城市,很远。
渐渐地,杨树前的那个大花坛,被泥土永远地填没了,院子里渐渐荒凉,再也没有哪个孩子愿在这里嬉戏,再也没有哪户人家愿在这里居住,再也没有哪只喜鹊愿在这里放歌……
昔日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院子变了,变得毫无生机。只有一棵杨树,在废墟里孤零零地挺立着,显得那样苍老。它的一双眼睛里透着空虚,透着无助。
没有了花鸟,没有了孩子,没有了欢乐。老杨树,真的老了。它的枝叶稀疏,风一吹,发出“哗哗”的响声。春天它也抽叶,可常是长得没有掉得快。春天过了一半,它的叶子已经全掉光了。常常,在风雨过后它又掉下一根粗壮的枝干,砸坏了哪家的车。
放学回家经过树下的时候,我总要快跑几步,怕它的树枝落下来,会砸到我。那是我第一次怕杨树,甚至厌恶它的苍老。
可是,那毕竟是融进了我童年的欢笑,汲取了我的童年的杨树啊!我怎么舍得呢?我每天在心里默念:工人的铁斧啊!求求你,求求你留留情,留住这可怜的杨树吧!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我上了初中。家里买了新房子,我很少回到那个苍凉的院子里去住了,只是偶尔放学时,去看一看。时间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直都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有一天,当我走进这个院子时,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怎么没有东西遮挡了呢?我扭头一看。
啊,杨树!杨树!老杨树躺在废墟里,在春天,身上没有一片叶子的老杨树躺在这里,一双眼睛望着大地,留下一个合抱粗的树干立在那儿。
我不想哭,不想沉痛,不想哀伤,不想难过。我看着那绝望的杨树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路。
杨树!杨树!从那以后,每当经过这个院子,我都会看一看那可怜的杨树腐朽的树干。杨树,你还记得我吗?你的眼睛曾看见过我吗?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不再看它。
亲爱的孩子们啊,新的房子会盖起来的,你们可以在新的房子门口无忧无虑地玩耍,不用担心春天的杨花使你们惊吓,不用担心夏日的鸣蝉扰乱你们的心绪,不用担心秋天的毛虫吓得你们到处躲藏,不用担心冬日的大雪从高高的枝桠上落到你们身上……
你们有的,是对新世界的憧憬。或许若干年以后,只有我会记得,曾经这个院子里,还有一棵这样的杨树,它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曾经给稚嫩的孩童带来无尽的欢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因为那片废墟里埋葬的,是我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