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中的思念
窗外秋雨绵绵,透过缠绵的雨幕,我的思绪飞回到四十多年前。
我的少年是在十年动乱中那个风雨如磐的岁月中度过的。九岁那年上三年级,我们班换了一位新班主任,姓陈,江苏人,四十多岁,像我们的父亲那般光景:黑黑的皮肤,五大三粗的,穿着也很一般,生人见了很难把他和教书先生划上等号。可他对我们特别好,每天用一口流利的带有江浙口音的普通话教我们读书,算题,很是热情周到,细致耐心。我们打心眼里喜欢他,成天乐呵呵地围着他叽叽喳喳,无忧无虑的,快乐得像一群小鸟。
可这份难以忘怀的快乐仅仅只持续了大半个学期,文化大革命的风暴就席卷到我们这个偏僻的乡村小学。一夜间,老师就成了牛鬼蛇神,学校成了红卫兵小将批斗老师的战场。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小,弄不明白这史无前例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这政治环境恶劣到怎样的程度,只知道每天上学是一种摆设。再也没有老师敢进教室上课了。我们像惊恐的小鹿茫然不知所措。
深秋的一天中午,微寒的风挟着雨斜织着大地。工宣队的代表来到了学校,他们把全校的师生集合到操场上,集合完毕,他们就怂恿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把老师都纠集到台上一字排开,然后就把事先准备好的黑牌子和高帽子拿出来,让这些大同学为老师们戴上。我们的陈老师身材高大,他们戴不够。我们班同学站在台下暗暗庆幸:我们的老师可以逃过这一劫了。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这时工宣队里就走出一位手持粗木棍的人,从背后狠狠地打陈老师的腿,把我们的陈老师打趴下后,几个大同学一拥而上,给陈老师戴上高帽。我心里直打颤,强忍着泪,偷眼望去,我陈老师头上的帽子足有三尺高,上面横七竖八地写着“打倒牛鬼蛇神!打倒臭老九!”等字样。他们一阵忙乱过后,工宣队的头头就粉墨登场了。他宣布了当天的批斗形式和批斗对象后,接着就是红卫兵小将上台斗老师。学校的批斗结束后,工宣队又把我们带到离学校两三里的一个修水渠工地,让那里的农民斗老师。WWw.hAOZUowEN.com
接近午饭时,天更阴沉了,雨下得更稠。新铺的渠岸被雨水浇透,滑极了。我们淋得全身湿透,空手走都很艰难,陈老师脖子上吊着沉重的黑牌子,手还要护着高高的帽子,行走就更艰难了。实在累极了,陈老师想站下来喘口气,一个工宣队员看见了,飞起一脚,把陈老师踢翻在地。高帽被风刮得很远。这时我正走在老师的身边,想上去拉老师一把,我不敢。雨水和着泪水奔涌而下,我连忙背过身去擦拭泪水,怕别人看见,怕别人栽污我是个小牛鬼蛇神。
游斗后不几天,陈老师就遣送原籍接受劳动改造了。
后来听大人们说,陈老师的家庭出身不好,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到我们这穷山沟里任教。他老家里也有妻儿,可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整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妻子不得不带着孩子离开了他。难怪我们在学校读几年书,没见过师娘来校探望他。
老师离校那天风雨还要大,好像苍天也为不幸的人哭泣。我们班的同学都聚集在黑暗的教室里,每个人的神情都那么怪怪的,是依恋,还是害怕?说不清。在孩子的心中,失去了老师就失去了靠山,失去了心中的支柱。我们多想拉住老师不放手啊,但老师还是被无情的工宣队押上了长途汽车。我们站在雨中,无助的望着远去的汽车。我们这帮小不点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场。无情的风雨摧残着每一颗幼小的心。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敬爱的陈老师已经作古。可我们和老师一起走过的那段风雨路程是那么让人刻骨铭心。愿老师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度过人生的风风雨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