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直认为是亏欠我的,对我有说不清的感情……
小时候不在母亲身边长大,是奶奶一手把我带大的。那时奶奶和我在山东,而爸妈、姐姐和弟弟却远在东北的黑龙江。小时候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为了生我的弟弟而不小心、不情愿地有了我,是“弟弟”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我不知该感谢谁。
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山东人,有着传统的传宗接代的思想;奶奶更是地地道道的山东人,她老人家在姐姐已经出生但还没有我之前,就“夹枪带棍”地暗示母亲,“不生个儿子决不罢休!”当远在山东的奶奶得知第二胎又是一个女娃时,她老人家毫不犹豫地跑到东北来把我抱到山东,主动承担起了在山东老家抚养我长大的责任。以上文字都是我小时候常常想象的话题,因为我一直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离开父母。就这样,在我不到一岁时,我就从东北到了山东。至于母亲在离开我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没有向她问起过。
我和母亲一点儿都不亲,有的只是我对她的尊重,是作为晚辈对长辈应有的那种尊重。我从来不会和母亲撒娇,每当看到姐姐和弟弟很自然地依偎在她的身旁或是有让她抚摸之类的亲密动作时,我便悄悄地走开。这时候,我就会想起远在山东的年迈的祖母。因此,现在我总是对别人很客气,也许是童年的经历早就了这样的性格。WWw.hAOZUowEN.com
随着祖母的年纪越来越老,照顾我也越来越困难了。有时,都是我自己做饭吃或是到隔壁的几个大爷家里“讨”点吃的,那年,我七岁。七岁,也正到了上小学的年纪,爸和妈决定从山东把我接回东北来。奶奶是死活也不肯离开那个生活了近50年的山东老屋的,就这样,我和爸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那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冷冬,从小在山东长大的我从没有见过那么厚的积雪。哭着喊着不肯离开奶奶的我,在火车上又吐了一路。当时和爸乘着马爬犁到达那个处在大兴安岭深处的家时,天已经黑了,那时,我几乎冻僵。早就迎在门外的母亲激动地抱着我进了那个陌生的家,上了那个陌生的热炕,只见家里的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姐姐和弟弟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我,不知是欢迎还是在怀疑。记得妈妈擦着眼泪对姐姐和弟弟说:“快叫小妹和二姐!咱一家人总算团聚了!”妈又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话,但似乎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饭桌上,妈一直流泪。爸说:“咋总掉泪呢?”妈说:“高兴的呗!也心疼的,咱家小艳,比前两年邮来的照片又瘦了,这小脸儿……”
那天晚上,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和“妈”一起睡。妈在温暖的被窝里搂着我,我却一动也不敢动,妈用手抚摸我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我全身僵硬着,甚至都不敢呼吸。那晚,妈紧紧地搂了我一宿,我也蜷缩了一宿。第二天晚上,当五岁半的弟弟吵着闹着要和妈一个被窝时,我马上主动提出来自己睡,那时家里条件还不好,从此我便和姐姐用了一条被子。以后,每到妈要搂我睡时,我便立刻说道:“弟弟还小,妈搂弟弟吧!”我自己心里明白,是我不想和妈一被窝,相对来说,和姐姐要亲近、自然一些。记得一天夜里我醒来,正听见母亲和父亲在谈话,听得出妈抽泣的声音,她哽咽着说:“小艳和我一点儿也不亲近,早知道不该让咱娘带走她,就是再苦再累,三个孩子再难带,也应该让她在咱们身边长大。”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
在东北家里,我更加懂事,只要有我能干的家务活,我都抢着干;在学校里,我又是一个刻苦好学的孩子,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爸妈和亲戚、邻居都夸我懂事。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如果做得不好,就感觉对不起这一家人。我一直对妈,对这个家怀着的是感激之情,是当成“客人”的一种感激。我一直把这个家当成“收留”我的港湾,它给了我吃,给了我穿,给了我上学的机会……所以,我从来不和姐姐、弟弟吵架,就是有矛盾我也从不表现出来,忍耐着。当姐姐、弟弟因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时,我便给他们拉架,有时,小弟弟冒出一句:“要你管,多管闲事!这是我和我亲姐的事,不要你管!”这时,我便默默地走开。有时,妈听到弟弟这样讲,便气愤地对他说:“小伟(我弟弟的小名)你说什么呢?小艳也是你的亲姐呀,以后不许这么说!”以后,弟弟也很少这样说了。
但永远忘不了三年级的那一天,我和弟弟吵了史无前例的一架。那天下午放学回家,爸妈还在田里干活。我和弟弟因为争电视频道,而大吵一架,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那一天,我感到特别委屈,每次看电视,弟弟总是说得算。那天,语文老师布置我们回家看“七巧板”节目,然后写一段感想,但弟弟一定要看另外的节目,不论怎么和他讲,他也不肯,我终于忍无可忍和弟弟打了起来。姐姐在旁边拉架我们都没有松手。弟弟打不过我,便向我说:“你走吧,不要在我们家呆着了,这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山东,是我们看你可怜才让你来的!”听到这样的话,我的泪马上流了下来,已往的难过都涌上了心头。我二话没说,就离家出走了!
当爸妈天黑回家时,我已离家出走很久。实际上我又能去哪里呢?后来我在村外林子的草堆里睡着了。妈找到我时,只记得当时已经星空满天。妈把我背回了家,我在她背上哭着,妈也边走边哭着说:“傻闺女,这就是你的家啊!你往哪里走啊!你弟弟不懂事,是妈没有教好啊!是妈亏欠你的!你要怪,就怪妈吧!”我在妈的背上趴着,什么也没有说。妈的背很窄小,很硬,但是很温暖。那天回家后,妈狠狠打了弟弟一顿,屁股打得通红一片,这是妈第一次打弟弟。打完后,妈搂着我和弟弟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弟弟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也哭着,嘴里说着:“妈妈,不哭,小伟以后再也不说了!”从那以后,弟弟再也没有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妈总爱说,我们姐弟仨都是她心头掉下的一块肉,哪个都是疼在心里。姐姐是先天性食道狭窄,这是我回到东北才知道的。她总是吃些东西,就吐出来,一生气就吃不好,吃不好就发脾气,家里的小弟弟甚至都不敢惹她。小时侯的姐姐是乡县医院的常客;我又是从小被送到了山东奶奶那里,七岁才回到爸妈身边;弟弟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男孩,是我们家里今后唯一“接户口本”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宝,妈对哪个孩子都心疼。但每一次,妈在给我们姐弟仨分好吃的时候,她总是偷偷地多给我一些,妈有时会含着眼泪说上一句:“妈欠小艳的,妈对你好是应该的……”但妈越是这样,我越
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童年常常给人的一生打下深深的烙印。我时常怀念远在山东的奶奶,远在山东的那个老屋。我想给奶奶写信,但她又不识字,在那个时候,我们又没有方便的电话可通。心灵的所系好像都在远方……妈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经常对我说:“小艳,将来考上大学了,咱就全家一起回家看奶奶!”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暑假,只有我一个人踏上了开往山东的列车。虽然没有像妈说的那样全家都回去,但至少圆了我回老家的梦。
当时的家庭经济状况是绝对不允许我们全家去看奶奶的。那几年我们姐弟仨都要上学,姐姐上了中专,弟弟没有考上高中,也学习了摩托车维修,而我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大学,又花去了家里一大笔钱。那年高三毕业的暑假,是妈东家借,西家凑,给我凑够了回山东的费用。妈说,她答应了小艳,就一定要办到。
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山东老家,见到了破烂不堪的老屋,看到了老态龙钟的祖母。此时的奶奶已经80岁高龄,那时她已生活在大伯家里。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人还不糊涂。她和我讲起了当年从东北把我带过来的情景。
她老人家说:“你妈是不想让我把你带到山东的,那时,她已怀了你的弟弟,她挺着大肚子拉着我的手说:‘娘,您不要把她带走了,我们再苦再累也不能让孩子吃苦啊!’”
“可是,那时候,你爸妈苦啊!你姐先天性食道狭窄,还不知养得活养不活呢,你妈怕你一个人单,才打算又要了一个。”奶奶慢腾腾地说。
“不是因为传宗接代吗?”我随口说到。
奶奶呵呵地笑了:“咱老束家就是不缺传宗接代的!你看你这几个大爷家有多少哥哥弟弟啊!咱家缺女娃啊!就你们家有两个女孩!生你的时候,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啊!”那一年,我才真正明白妈的良苦用心。母亲并不亏欠我什么,只是我还没有读懂她对我的深深母爱罢了。
现在,我只身来到江南,来到平湖,一个人远在他乡工作。我和妈虽然还是不亲,但我知道妈妈是爱我的,我也爱她。只不过,我还是没有学会向妈妈撒娇,但在每周都打给妈的电话里,我学会了说:“妈!我好想您……”
今年又一个母亲节来临了,把这篇文章献给深深爱我的,我也深深爱的母亲。
